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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脚外婆小脚姥姥
作者: 张晓梅 | 2007年06月03日 12:47 | 栏目: 文(144) 点击 | (3) 评论 | 本文地址: http://zhangxiaomei.blshe.com/post/3423/59667
大脚外婆小脚姥姥
这种燥热的天气,持续了一个星期还多,今天早早就降了一场大雨,雨滴还带着这些天的温度。城市的每幢楼房透着清爽的气息,开始匀称地“呼吸”了,干巴巴的空气润湿了,人们活动在其间肌体散发出生命的活力。可我的小脚姥姥被高烧折磨得只有呼吸了,她的整个身体像一台疲惫的呼吸机,每一呼一吸都牵动着整个身体,作为人灵魂再现的面容已失去了任何表情,她只为呼吸而活着。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小脚姥姥也是在盛夏,她站在大门口的小厨房里为我们忙乎着做饭,让我们先进屋,简单地擦一把脸来见我们,她握着我的手说,好媳妇,开始打量我。在小脚姥姥家住了十多天,那里的土院墙、满院的花、街口卖的凉粉、挂满艳丽纱料的“巴扎”(市场)、天然冰制的冰淇淋、荷叶包着的无花果、手工制作的木质乐器和刀具、一天到晚播着的新疆民歌、露天电影、有蓬的“马的”、一张张异族人的面孔……所有这些回忆都是我对新疆小脚姥姥的特有回忆。在梦中我的大脚外婆一直活着,她经常闪现在人群中化作另一个模样微笑地看着我,每张面容的后面一定是她,我熟悉她的那双眼睛:慈爱、忧伤。我的外婆去世整整二十年了,在我梦里她还在忙碌着:洗衣、做饭、打扫、喂猪、喂羊、做针线……。我的童年是快乐的,是在大脚外婆的庇护下长大的,我记不清她特别的表情,她是大家的奶奶和外婆,忙乎着二十多个孙子和外孙,大家轮流着由她照看,她甚至没空说更多的话,总用眼睛扫着哪还有没干完的活。我们过生日去请她,可能是她最清闲的日子,我最喜欢坐在被子上看她给我做棉衣,一年一次就在我过生日那天。每年的那天她早早就坐在炕上缝棉衣,神情专注静静的,只有走针的声音,看着她低垂的眼睛泪汪汪的,但从不会溢出来,她在想心事,想一群儿女的心事。电脑屏幕上这张照片要处理成黑白照,作为遗像,我的小脚姥姥还没去世就得准备好。这张照片很模糊,她笑的也很模糊不知是喜还是悲,我的双眼无法看清她,我明明知道她还活着,还是要为她做遗像。她一双泪光滢滢的眼球在我心中转来转去,像是在给我告别。我每次离开她时,她总会挽留我问我“宿不宿(住不住)”。我不应该是最伤心的人,她有许多的儿女和由她带大的孙儿孙女,但她可以是任何人的母亲,她有一颗仁爱的母亲心胸。我的小脚姥姥在我们回家的两年后也来到这里,我们又一次能吃上她做的饭菜,听着她不大懂的口音,看着她小脚走得有些不稳的身影。四年前就因为这双小脚住了一次医院。她的小脚是被人为地裹小的,后三个脚趾被折断后压在脚底的,小脚趾被卷在脚心。冬天厨房比较冷,她的小脚趾被冻得化脓了,她忍受惯了,到了实在没法走路做饭了,大家才知道她的小脚趾冻伤了,至今还没愈合,时不时地发炎。大脚外婆放脚早一些,基本没变型,走路很利索,有一堆活在催着她,只有晚上入睡前,她坐在炕上靠着墙打盹时,我才能枕着她的腿睡觉,这种习惯延续到十多岁才慢慢纠正过来,就是再没那么香的觉了,忧愁从此上演在我的睡梦中。外婆在时,这个三十多人的大家庭,每年正月初一和十五各聚会一次,是我享受过的最喜庆的日子。过年一般吃“三鲜”和“饺子”,烩一大锅一小锅“三鲜”;用马勺滔,一勺就是一碗,蒸饺子赶不上吃饺子,外婆好几天准备的饭菜,我们一天就全吃光了,她走了,把这个“狂欢节”也带走了,每当有事聚在一起时我们都怀念这个“狂欢节”,是这个“狂欢节”让我们感到拥有同一血缘的幸福。小脚姥姥的像框做好了,她那张慈爱的脸被框了进去,我越看越不是滋味,好像她真的去了,被黑暗的世界“框”走了。像框中的她依然用一双闪亮的眼睛慈爱地看着我:苍发稀疏,双眼还是有神,嘴角有些歪斜了,但还是慈爱满足地笑着。我的小脚姥姥是从几次病魔中走出来的人,常会笑着说:“人家说我能活个大寿仙”,五官的歪斜就是五十多岁中风的后遗症。我还是不忍心将象征死亡的黑纱挽在她的像框上,我的手巧在此时显得那么多余,我相信不挽上黑纱,她就会再一次活过来,因为在前天医生预言的生命期限内她又活了整整两天了。小脚姥姥手巧,这是我们经常相互称赞的话题。她拿出准备好的“老衣”(故衣)给我看,送我一件内衣说能“添福”,我给女儿做了件棉袄。每次见我剪纸,她会拿过来说:“你真巧,密密轧轧的(非常复杂的意思)”。这种称赞就像问候语一样,每次见面都是不厌其烦地相互重复着。她说山东话,有多半我听不懂,可我的儿子能听懂,还经常给我背一些山东童谣。我的大脚外婆手也巧,她也早早的准备好了自己的“老衣”。绣鞋底时是我画的样子,帮着绣了几针,嫌我绣的不好,听妈妈说以前有几位老姨出嫁,都是外婆做的嫁衣。下午听说小脚姥姥有所好转,想来可能是因为回了家,还有儿女都回来的缘故,说她好像醒了会说了。小脚姥姥的呼吸不再那么剧烈、可怕了,继续插着氧气管,昏沉沉地睡着,输过液体的手肿得厚厚的,将原来稀松的皮肤撑了起来,针眼周围的皮肤发青,拉起这只浮肿的手,她有反应地紧紧握着我的手,就像以前每次见到我一样,她需要诉说,她太孤独了,而我竟渐渐没有了倾听的耐心。现在她抓着我的手,却什么都不会说了,双眼虽然睁着却没任何反应,嘴张着偶尔喊一半声。我的小脚姥姥耗完所有的能量走了,她穿上了自己准备好的衣服,脸被盖着,一双手露在外面,手上还有体温,但她真是去了。小脚姥姥一身蓝衣,一双小脚穿着绣花的小鞋,这绣着的花,粉红粉红的,一看就惹人爱,是我小脚姥姥的巧手绣的:鞋面绣喜鹊梅花,鞋底绣莲花。大脚外婆,小脚姥姥,她们不识字,有一群孩子,是用自己的一生来操持家务的,在我心中都有一张慈爱的脸和一份永不丢失的情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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